安眠翡冷脆

叫我胖達就好!是個雜食的ky。什麼CP都吃,尤其吃互攻和all受。
感謝點讚和推薦,如果能在評論裡跟我聊聊天就更好啦( 。-_-。)ε・ )
何其有幸,你討厭的人也討厭你。💚

Cold Fever

原耽。標題算是致敬木原太太(自作多情

前篇是http://sleepyfirenze.lofter.com/post/33cfde_24cd714

五月病的產物,太喜歡寫這對悶騷的小情侶了,一有什麼奇怪的梗就拿這對開刀(。

因為是單人視角描述所以肯定有盲點,看不懂的話請來問我_(:з」∠)_(如果有人看的話

本來以為寫個兩三千字就能搞完,沒想到破萬了。。。就如同本來只是想摸條小魚,結果撈出了整個亞特蘭蒂斯。。。。

這篇我拿去交了小說創作的期末考核嘻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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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他們冷戰了。

溫一琛不知道為什麼,也不敢問。況且程晏現在根本不理他。

溫一琛努力回想他們冷戰之前自己做了什麼。上一次對話還是在上週二,溫一琛父親同事女兒的婚宴邀請了溫一琛一家,他就提前和程晏說了一聲,那天晚上不用等自己吃飯。程晏說正好他也有應酬。

結果他們在婚宴酒店裡遇上了。溫一琛不敢打招呼,別人問起來該怎麼解釋他們的關係?所以他埋著頭想從一旁走開。沒想到程晏發現了他,大聲喊他:「一琛!」

他只好硬著頭皮回頭:「啊哈哈,這麼巧。」

程晏在和其中一位伴郎說話,剛才交禮金時伴郎見過溫一琛了,對他說:「你是嫂子那邊的……?」

「她爸跟我爸是同事,我們很小就認識了。」溫一琛解釋道。

「沒想到你說要喝喜酒是來這裡。」程晏說。

「我也沒想到。」溫一琛乾笑著打哈哈。

「原來你們認識?」伴郎又問。

「嗯,高中同學。」溫一琛不想讓程晏尷尬,就順便回答了。

這時溫一琛的母親喊他入席,解救了他,他飛快地逃離了現場。

他太害怕和程晏一起出現在任何場合了,同學聚會也好,兩邊朋友玩樂偶遇也好,同時到達時不免會被問:「你們一起來的呀?」他不知道該如何解釋他們為什麼會一起到達,如果直接說他們一起來的,必然會引出他們住在一起的話題,那又怎麼解釋他們為什麼會住在一起,怎麼解釋他們雖然「住在一起」但並沒有「在一起」呢?

溫一琛一直把自己和程晏的這段關係定義為「炮友」,或者連炮友都不是,只是他單方面纏著程晏不放。程晏沒對此表示異議,還讓溫一琛搬進自己的房子,允許他養狗,並且沒有向他要房租,平時的開支兩人對半開,偶爾還會送他禮物,帶他去高檔餐廳吃飯,這在之前是他想都不敢想的。

所以溫一琛不敢再給程晏添麻煩,也不希望他煩惱如何解釋他們之間的關係,就盡量不和他一起出現,實在無法避免被問到的時候就搶先解釋他們只是同學,他希望這樣能讓程晏輕鬆一點。

 

2

那天晚上溫一琛把父母送回家才回到程晏的家,程晏在客廳里看電視,見到他回來只是看了他一眼就繼續盯著屏幕。他隱約覺得不太對勁,以往他比程晏晚歸時程晏都會問一句「回來了」,但是這次程晏什麼都沒說。

他養的狗在沙發邊趴著,認出是他之後跑過來繞著他轉了兩圈,嗅他的褲腿和手。他摸了摸它的腦袋,問程晏:「你洗澡了沒?」

程晏沒有回答他。

他從玄關走到客廳和飯廳之間的門,不見程晏回答,就又說:「那我先洗。」

程晏還是不發一言。

氣氛尷尬得不得了,他只好又飛快地放好大衣和包,收拾東西洗澡去了。

洗完澡他沒敢再到客廳去,在床上玩手機。到了睡覺的時間程晏還沒有進來,他不確定要不要關燈。想了想還是把日光燈關上,只開了壁燈。

快要睡著的時候,程晏打開門進來了。溫一琛在被子里探出頭,沒戴眼鏡看不清他的表情,可以確定的是,他什麼都沒有說。

程晏在主臥連著的衛生間洗漱,又沈默地掀開被子躺到溫一琛旁邊。

溫一琛偷偷深呼吸他身上的沐浴露香味,翻身面向他問:「你心情不好嗎?」

程晏翻身背對他,沒有回答。

他眼眶有點熱,但還是很小聲地說:「晚安。」

他不知道程晏為什麼不理自己了。努力回想自己這幾天有什麼地方做錯了,想來想去都沒有結果。只好小心地翻身背對程晏,盡量往床邊挪,直到被子只能堪堪蓋在身上。

然而一直都睡不著,腦子里亂成一團,這裡一句話那裡一句話隨處亂飄,飄的東西太多反而一句都抓不住以至於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心情複雜地終於睡著了,半夜又被冷醒,大半個身子都在被子外。想從櫃子里拿別的被子出來又怕吵醒程晏,只好很輕很慢地往被子里縮。

他又想起了上一次他們冷戰,他從程晏的房子里搬出去租房子住了半年。

明天留意一下租房信息好了。溫一琛這麼想著,把自己蜷成幾乎能抱到膝蓋的姿勢。

 

3

第二天溫一琛很早就醒了,扭頭看了下程晏還在睡,躡手躡腳地爬起來把主臥衛生間里自己的毛巾口杯牙刷都拿到了外面的衛生間去。

給狗放了狗糧,洗漱之後程晏也從房間里出來,只穿著睡衣沒有穿外套,溫一琛下意識地就對他說:「不穿外套不冷嗎?」話一出口就後悔了。

程晏看都沒看他,逕自走進廚房燒水。他站在廚房門邊看著程晏的背影,咬了咬牙:「不用煮我的份,我出去吃。」說完就到衣帽間換衣服去了。

出門之前他又到廚房去,程晏在煮面。

「對不起。」他對程晏說。雖然他還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但是程晏不理他,肯定就是他做錯了,或者是程晏覺得他做錯了。不管怎樣他都要道歉,

程晏只是轉身拿了個碟子把面盛出來。

他又說了一聲對不起,拿起包就出門了。

 

整個上午溫一琛都心不在焉,想著程晏到底為什麼生氣,是因為他們明明去的是同一場婚宴卻沒有告訴程晏嗎?還是在伴郎面前太多話了?或者是晚歸沒有告訴程晏以致於讓他等太久?

中午他沒敢回去,在學校給檢查午休情況的老師準備的教師公寓里借了個床位。吃飯前發了個短信給程晏:「你吃飯了嗎?」

直到他下午繼續上課,直到放學,程晏都沒有回復他。

他不敢回程晏的家去,但是想到狗還要餵,就硬著頭皮回去了。接著才想起來一整天他都沒有查租房信息。

他回到的時候程晏還沒回來,松了一口氣的同時又發現他得找允許養寵物的房東。他抱了抱在他身邊打轉的狗,包都沒放下就拿出胸背帶牽著它出了門。給程晏發了信息:「我不在家吃晚飯,順便遛狗。」同樣的沒有回復。

他坐在公園的長椅上吃外賣,吃完了就拿出狗糧一顆一顆餵給狗借此消磨時間。把狗也餵飽了之後就牽著它在公園裡散步,冬天天黑得很快,沒走半圈路燈就亮了起來,他遇到同樣是來遛狗的鄰居,對方向他打招呼:「男朋友沒出來呀?」

他想解釋並不是男朋友,但還是說:「他今晚有點事。」

又心想大概以後也是一個人遛狗了。

他走得很慢,一圈又一圈,遛狗的人換了一批,又迎來了夜跑族,到後來只有約會的小情侶。他停下來找了椅子坐下,把狗抱到膝蓋上,狗真誠善良然而一無所知地看著他。

他現在什麼都沒有了。他看著他的狗,突然很想哭。聽不見聲音也不會吠叫的狗像是感知到了他的情緒,用鼻子拱了拱他的臉,把腦袋埋到他懷裡,安靜地小口喘氣。

 

猶豫著要不要回去,但是不回去也不行,一直在公園躊躇到將近十點,才站起來走回去。

程晏還是像昨晚他回到時一樣看電視,知道不會得到回應所以他什麼也沒說,幫狗擦了爪子就回房間去放包,找睡衣洗澡。

又是沈默的一夜。他拿了衣櫃里的被子蓋上,睡著前想著明天晚上搬到客房睡好了。

 

4

溫一琛把自己的枕頭被子都搬到了客房,兩人共用的衣帽間里自己的衣服也搬到客房的衣櫃里,狗床和狗的食盆水盆都一並搬了進去。程晏不想看到他的話大概也不想看到他用的東西和他的狗吧。

真的要找租的房子了。上一次讓他搬出去,程晏口氣還比較客氣,這一次他得主動一點,不要讓程晏開口趕人。

發了那兩條短信程晏都沒有回復,溫一琛就不敢再發了。對方已經不想理自己,再死皮賴臉地乞求原諒的話可能會讓程晏更討厭他。

他不擅長處理這種狀況。從小學開始,被冷落的話他就不敢跟那個人說話,而是等對方主動要和好。這麼形容可能有些自大,但是他並不是不想,而是真的不敢。每個階段他都經歷過這樣的事情,每一次都是對方先找他說話他才敢回應。

他也一直都不覺得自己是那種會有人想要交朋友的人。

大學里他的其中一任女友,因為一些事情一周沒有理他(他已經想不起來原因到底是什麼了),他也沒有哄她,最後是捨友勸說他才發消息向女友道歉。

除了道歉,他還解釋了自己一直不主動找她說話的原因。女友表示理解,然後提出了分手。「我覺得這樣太累了。」她這麼說。

記憶中的那位前任的面容浮現在溫一琛腦海,他記得自己是因為她笑起來會露出虎牙,讓他想起程晏,才在兩邊捨友的撮合下和她交往。即使那時候他決定忘掉程晏,忘掉自己曾經暗戀過程晏,但還是不可避免地讓一絲絲感情從那扇關緊的窗中漏出來。

女生的聲音好像還回蕩在耳邊。程晏和他相處也會覺得累嗎?雖然他們也並不是他和前任曾經那樣的關係……

越想越覺得自己惹人討厭。

大概程晏也是這樣討厭著自己。

 

5

他們就這樣沈默地毫無交流地相處了一周。一開始溫一琛還覺得難熬,後來習慣了也就沒那麼難受了(雖然確實很難受)。

一周後他們高中時的一位同學從國外回來,當時的班長乾脆發起了同學聚會,「能趕回來的就盡量趕回來,畢竟已經很久不見了。」班長在當時的班級群里這麼說。

溫一琛睡前看到訊息,班長私敲他,問他去不去。他翻群組里的消息,看到程晏說去。他就回復班長:「我也去。」

 

聚會是在週六,他找藉口牽著狗在外面晃了大半天,下午才回去準備出發。

拿著自己小綿羊的鑰匙要出門時程晏走過來把他的鑰匙拿走放在一邊,自己就開門走出去了。他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站在門裡不敢動。但程晏在門外也沒有下樓,而是開著門像是在等他。程晏不開口他也不敢問,是讓他不要去嗎?

猶豫了一會他還是出門了,沒帶小綿羊的鑰匙。反正最壞的結果也就是被趕出去再也不能回來而已。

他和程晏一起下樓,在電梯里也是沈默著沒有對話。到了停車場程晏又先走出去,走走停停像是等他,上車發動車子後就坐在駕駛座上一動不動。他試探著打開後座車門,程晏沒看他,沒阻止,也沒突然換檔踩油門,他就坐了上去。

以為到了聚餐的酒店就可以各自活動,沒想到他們一起走進大廳看到在接待處的同學時程晏就抬手摟住他的肩,向他們的同學打招呼。

溫一琛有那麼一瞬間是僵硬的,太突然了,一周來他們都沒有這麼親密過。

負責接待的同學招呼他們過去簽到:「你們一起來的呀?」

又是這個問題,溫一琛想乾脆消失算了。程晏卻搶先回答了:「是啊,順路。」說著拿過簽到本上壓著的筆,一邊寫一邊說,「我幫你一起簽了。」

愣了一秒鐘溫一琛才反應過來他是對自己說話:「啊?……哦,好。」

簽了兩人的名字,程晏又摟過他的肩膀,對同學說:「那我們先進去了啊。」

那天晚上像是夢一樣,他們又恢復了冷戰之前的關係,他坐在程晏旁邊,倒飲料之前程晏問他要不要喝,湯上來了程晏也盛給他,他要夾菜時程晏還幫他按住轉盤,甚至和他討論菜色。一開始他有些戰戰兢兢,後來就放鬆下來,想著程晏大概是原諒自己了,別的同學來勸酒時他就說程晏要開車,幫程晏擋了酒。

聚會的主角來敬酒,說怎麼也要和他們喝一杯,溫一琛幾杯白酒下肚已經有些暈了,剛想站起來,程晏按著他的肩膀讓他坐下,用自己的飲料換了他的酒,還和他碰了碰杯。

他想起來他們之所以會成為這樣的關係也是因為那一次同學會自己把他的酒換成溫開水,過了這麼些年,角色調換了過來,是不是說明他可以期待些什麼?

這麼想著,他看著程晏換過來的盛著飲料的酒杯,拿起來和同學碰了碰,一飲而盡。

 

聚會結束後同學們三三兩兩地告別,程晏對溫一琛說:「我去取車,你到下面去等我。」就像之前的每一次一起外出一樣。

溫一琛在酒店前的台階下等程晏從地下停車場開車上來,這一回他借酒壯膽坐到了副駕駛,還和程晏一起向送他們下來的同學揮手拜拜。

「下次再約,程晏你不許開車了!」同學對程晏說。

程晏側身拍了拍溫一琛的肩膀:「下次琛哥開車,我來跟你們喝。」

溫一琛沒法收起笑容。他開心得不得了。大概是醉了,思想就會變得很簡單,程晏原諒他了,願意跟他說話了,他就很開心。

 

車子駛離酒店,溫一琛還帶著剛才的笑,問程晏:「明天早餐吃什麼?」

程晏沒有回答。溫一琛側頭看他,他又恢復了今晚之前的漠視的神情。

溫一琛的笑容僵住了,漸漸地淡了下去。

酒好像也在那一瞬間醒了。夜晚的風很冷,從車窗外直直地吹進來,把他的眼睛都吹紅了,指尖腳尖頓時變得冰冷。

他覺得今晚因為程晏肯理自己就開心成那樣的自己,像個傻子似的。

溫一琛啊,你真是笨得不能再笨了。

 

他根本不敢想程晏今晚的所作所為是為了什麼。一路上都低著頭不說話,回到程晏的家,拿了毛巾躲在衛生間里終於是哭了出來,流著眼淚衝掉渾身酒氣,頭髮也顧不上擦乾就埋在枕頭裡哭。狗在床邊打轉,發出焦急的呼呼的聲音,他下床去抱住他的狗。

「對不起。」他壓抑著哭聲對狗說。

狗依然是真誠溫順地看著他,用鼻子拱他的臉,舔掉他臉上的眼淚。

不知道哭了多久,他到衛生間去重新洗臉的時候程晏已經進房間了。客廳黑漆漆一片,狗一直跟著他。經過冰箱時他打開冰箱找到一個水滴形狀的塑料瓶,裡面是同樣形狀的巧克力,是那次婚宴發放給每位賓客的喜糖。他剝開一顆放進嘴裡,甜蜜的味道提醒著他那天晚上之後到現在發生的一切。

這些年來他一直在甜味上尋找慰籍,然而此刻舌尖的甜只讓他感到乾渴。洗了臉回到房間他下定決心要搬出去,不能再給程晏添麻煩了。

 

6

周日一早他就牽著狗出門,一邊吃早餐一邊看租房信息。找到了幾處地段合適的,房東一聽要帶寵物入住就回絕了。他怎麼解釋它不會吵還非常乖絕對不會打擾到左鄰右舍,也沒有用。

他又在公園耗了一天,這天降溫了,公園裡人很少,將近正午時天空矜持地給了一會兒陽光,狗在他身邊安然地蜷著,對自己即將無家可歸的事實一無所知。

傍晚時起風下了雨,他冒雨走了一段路,回到小區門前,在一家茶餐廳吃飯。之前打過招呼,老闆允許帶寵物進去,見到被淋了一身的他連忙讓老闆娘騰個位置給他烤火。

「怎麼一個人?你男朋友呢?」老闆娘倒了熱茶遞給他。

「他,呃,有點事,我一個人遛狗。」他接過杯子倒了謝,指了指趴在自己腳邊的狗。

以後估計都是一個人來了。

或者以後根本不會來這裡了。他會搬出去,租的房子不一定在這附近。

 

吃了飯等雨小了點他才回去,程晏沒在家,他拿鑰匙開門時想著搬出去了要把鑰匙還給程晏,不過程晏估計會直接換鎖吧。

他和狗都淋了雨,乾脆幫狗也洗了澡,把狗烘乾了自己才接著洗。回到房間的時候他覺得有點冷,打了幾個噴嚏,披著被子抱著狗取暖,心想著反正住不了多少天了,坐在床邊地上抱著狗睡著了。

半夜裡又被冷醒,不想重新把床睡暖但是地上也很冷,抖了半天還是卷著被子爬上了床,途中又打了幾個噴嚏。

雖然被冷醒但是他也睡得很熟,鬧鐘響了第二遍他才醒,暈暈沈沈地想今天明明是休息日為什麼會調有鬧鐘,反應過來時已經是第三遍鬧鈴了。

週一上午的第一節課,溫一琛比學生還沒精神。一邊暈著一邊思索自己為什麼會頭暈一邊盤算怎麼找允許養寵物的出租屋,同時還要講課。一心四用比他想像中還要消耗體力,幸好週一上午他只有兩節課,他又分心出來想,講完兩節課就去教師公寓睡覺算了。

下課後他回到辦公室打開手機發現聊天應用有人給他發信息,看清楚是誰之後他嚇得頓時不困了。

是程晏的姐姐,程曼。

她說:「你今天有沒有空,我們聊一聊?」

他是之前一次程晏帶他去聚餐時遇到了程曼,不知道程晏對她說了什麼,回頭程曼就找他要了聯繫方式。但是在今天之前他們都沒聯繫過。

他感覺頭更痛了,程晏為了讓自己搬出來,已經發動親屬了嗎?頓時又有些好笑,這未免太大動干戈了,他也許該早點告訴程晏自己在找房子了。

程曼約他午餐時間在一家咖啡館見面——風格很像程晏家的人,辦什麼事情都要做足場面,哪怕是下逐客令。

到達之後程曼看著他穿的厚風衣:「有這麼冷嗎?」

「我有點不舒服,不好意思。」他說著又打了個噴嚏。室內開了暖氣,他脫掉外套坐在程曼對面,程曼說:「你覺得冷就穿著吧。」

「沒事,這裡挺暖的。」他把鑰匙放在一邊,道著謝接過服務生遞過來的菜單,又問程曼,「你吃午飯了嗎?」

「沒有,就等著你來呢。」

溫一琛把菜單遞給她,又找服務生要了一本菜單。

說不忐忑是假的,但是總得先填飽肚子吧。

等餐點上來時程曼單刀直入地問他:「你和我弟弟吵架了?」

他嚇得杯子都拿不穩:「沒有,並不是吵架,只是……」放下杯子他試探地問,「他告訴你了?」

程曼點點頭。

「全部?」

程曼又點點頭。

「那,麻煩你替我轉告程晏,我很抱歉。」他捏著杯子,很慢地措辭,「我有打算搬出來,我在看房子了,但是一時間還沒能找到允許養寵物的——程晏應該告訴你我養了一隻狗吧?」

他詢問地看向程曼,程曼卻一副目瞪口呆的表情,半晌才點點頭。

「嗯,就是,我問了幾個房東,都不允許帶寵物入住,是我把它撿回來的,我不能就這麼丟掉它,所以,我得找個能讓我帶著它住進去的地方才行。」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像是解嘲,「我本來打算他找到女朋友或者男朋友再搬出去,不過好像我住太久給他添麻煩了。」畢竟也沒有人能容忍一個不交房租的房客這麼久,「我想當面跟他說,但是,」他尋找著比較客觀的形容,「我最近挺忙的,回到家的時候他已經睡了,」他撒了個謊,直接說程晏不理自己的話有種告狀的意味,「所以,麻煩你幫我轉告他,搬出去的時間能不能再緩一緩。或者我這幾天就搬走,狗我先找個地方寄養好了。」

程曼看著他,又好半天沒說話。溫一琛幾乎要懷疑程晏這一周多來的沈默是家族遺傳了。

這時他點的飯上來了,他拿了餐具示意了她,就開始吃飯。

他吃了一口,程曼終於說話了:

「所以你不是他男朋友?」

「不是啊,雖然確實也,做過,」在女士面前他沒敢用太露骨的詞,「不過他不喜歡我,只是我一直纏著他,他沒辦法所以才……」

回想他們一開始,正是他主動踏出那一步,他們才會變成接近炮友的關係,那大概是他這輩子最勇敢的一次了,那次之後,他所有的勇氣都用光了,不敢再進一步,不敢問他們到底是什麼關係,也不敢反抗。高中時代的暗戀沒有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淡去,只是被暫時掩埋起來,那次同學聚會與程晏重逢,那些感情又破土而出,他無法阻止了,加上半醉狀況下膽子更大,反正不管做什麼都可以說是撒酒瘋,就放手一搏好了。

沒想到程晏並沒有責怪自己的意思,反而還又約了他幾次,說是吃飯其實還是滾到了床上,後來胡里胡塗搬進了程晏的家,就變成了現在——冷戰之前——的關係。

終於能向別人解釋清楚(他略掉了暗戀的部分),讓他頓時輕鬆許多,「在他家住這麼久他應該早就很煩了,是我太沒禮貌了。」

程曼一邊吃著她自己的飯一邊聽他說完,點了點頭:「我大概明白了。需不需要我幫你找房子?」

「不用了,你來找我談這個我已經很不好意思,不能再麻煩你了。」

「那需不需要我幫你介紹個固定的男朋友或者女朋友?」

「也不用,老實說我還不太會談戀愛……不想這樣耽誤別人。」

吃完飯他要回學校去,埋單時程曼拒絕了他幫她付款,「刷程晏的卡。這頓飯是程晏請客。」她拿出一張卡遞給服務生說道。

溫一琛卻想著,又欠了程晏一頓飯。這些林林總總再加上這幾年的房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還清。

 

7

把程曼送走之後他站在風裡發了會呆,頭暈得不行所以什麼都不想做,下午又沒有課,乾脆在咖啡館樓上的電影院看了一場電影才回去。程晏還是沒在家,並且沒有回來過的痕跡,他懷疑是不是程晏已經忍受不了他所以先搬走了,但是看著衣帽間的衣服都還在,不像搬走了的樣子。

他不想吃飯,餵了狗又牽出去遛,洗了把臉就去學校看學生晚自習,放學之後終於感覺有點餓,在小區門口打包了粥,想了想還是給程晏買了一份。但是打開門又是一片漆黑,程晏仍舊沒有回來。

 

他以為頭暈和隱隱約約的頭痛只是因為休息不好或者那天晚上沒有擦乾頭髮就睡覺,沒想到連著痛了好幾天,而這幾天他也都沒有見到程晏,這讓他又偷偷地把搬出去的計劃延期了,反正程晏又看不見他。

週六下午他沒有課,午飯也沒吃就躺在床上。感覺臉很燙,身子卻冷得不行,加了一張被子但被窩還是怎麼躺都暖不起來,按掉下午起床的鬧鐘之後又翻來覆去大半個小時才睡著。

不知道睡了多久,天還沒黑,他聽見大門打開的聲音。半夢半醒之間看到不知道是真是幻的情景,他聽到程晏敲門喊他,又看到程晏破門而入把他從床上拽起來怒吼著要他滾出去,過了一會兒他又回到床上,程晏又在外面敲門,「溫一琛你在裡面嗎?」他翻了個身喃喃著「不在」,想再睡過去。

夢還在繼續,程晏又開門進來,把他丟到房門外,房門外是一間陌生的房子,程晏說以後你就住這裡了。他問程晏這裡能不能養狗?程晏沒有回答。

接著他聽見他的狗在吠,這是他第一次聽見他的狗的叫聲,他以為它不會叫,畢竟它聽不見,他也盡量安撫它不讓它焦慮或者害怕。

敲門的聲音更響了,狗跳上床來用鼻子拱開被子,在他的臉上嗅,又吠了起來。他被震得頭更痛了,揉著它的脖子和下巴讓它不要再叫。

「溫一琛!」程晏在門外喊。都說了他不在為什麼還要敲門呢?「你在裡面幹甚麼?」當然是睡覺啊不然還能幹嘛。

程晏第三次推門進來,這一次好像是真的了,不是在夢里。溫一琛想縮進被子里,但是反正都要被拽起來丟出去那就幫程晏省點事兒好了。

狗從床上跳下來咬著程晏的褲腿把他拽到床邊去,溫一琛全身沒有一點力氣,連扭頭不去接觸程晏的目光都做不到。

「你怎麼了?」程晏問他,「不舒服嗎?覺得冷還是熱?」

除去同學聚會那個噩夢一般的晚上,這是他們冷戰了一周多以來程晏對他說的第一句話。他感覺到不堪重負了,這些天的壓抑一時無法消退,他不知道要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他試圖動了動嘴唇,很小聲地說:「對不起。」

他只想,也只能說這句話。他對不起程晏的地方太多了,住在程晏家裡,惹程晏生氣,給程晏添麻煩,還打擾了程晏的姐姐。可程晏現在還這麼溫柔,讓他更有負罪感。

「什麼?」程晏又問。

「對不起。」他重復著,再也無法忍住眼淚,開口只有哽咽,「我——」

「好了,我沒生氣。」程晏幫他擦掉眼淚,摸了摸他的臉頰和額頭,用手心摸又用手背摸,「你好像有點發燒,吃藥了嗎?」

他搖搖頭,他根本沒發現自己在發燒,這幾天的頭痛都是因為這個嗎?

程晏又摸摸他的額頭,「量過體溫了嗎?」

他還是搖頭。眼淚一直停不下來,他抬手擦掉,被程晏抓住手捏了捏:「我去拿溫度計。」說完轉身走了出去。

在這種情況下和好,就像是他的苦肉計一樣。可不管是發燒還是喜歡程晏都是沒有辦法控制的事情。

越是這樣想就越是討厭自己。

 

他從夢里醒來,又投身於另一個夢。程晏給他量了體溫,知道他沒吃飯之後出去買藥順路帶了粥和橙子回來,他沒有胃口但還是喝光了。程晏把空調打開,調到制暖,熏風撲在他臉上,又感覺到眼眶熱熱的有什麼東西要湧出來。

他低頭吃程晏削好皮還切開了的橙子,程晏在一旁看著他吃,突然伸手過來幫他擦眼淚。

「不要哭了,是我不對。」

那麼溫柔的聲音。

嘴裡嚼著的果肉嘗不出味道,只覺得眼淚是苦的。

溫一琛沒用地哭得更厲害了。

根本就是從一而終地在犯錯的人,沒有資格聽到這樣的話,沒有資格得到原諒。不管程晏說什麼都只會讓他感到更內疚而已,越是這麼想就越是想哭。害怕程晏討厭自己,害怕程晏覺得這樣沒完沒了地哭著很煩,本來打算原諒自己,結果被自己煩得打消了念頭。

當初被程晏趕出去都沒有哭,現在只是冷戰就哭了兩次,酒精和病毒真是讓人脆弱的東西。

程晏收拾了果盤,拿來濕毛巾讓他擦掉手上沾的汁液,幫他蓋好被子,「再躺一會吧,半個鐘後我叫你起來吃藥。」這麼說著又摸了摸他的額頭。

被橙子和粥填滿的胃很溫暖,手腳也慢慢變得不再那麼冷,然而溫一琛只感到不安,每一次程晏推門進來都像審判一樣。

看著他吃了藥,程晏拿著電腦也鑽進被子里,「睡吧,我在這陪你。」

這樣的待遇讓他更害怕了,心臟顫慄著連跳動都分外小心,「你有事情要辦的話就去忙啊,不用待在這裡。」

程晏低頭用吻打斷他:「沒什麼事情要辦。」

看起來養尊處優,照顧人卻這麼熟練。溫一琛想這大概是因為程晏照顧過弟弟的關係。

他的狗窩在床尾,程晏摸他頭髮的動作也像在摸一隻小狗。他又掉進夢與醒的罅隙,無數的記憶碎片將他裹進一個又一個幻覺,最終同一切一起歸於靜寂。

 

8

退燒之後程晏把他的枕頭搬回了主臥,從衣帽間移出來的衣物也回到了原處,狗床被重新安置在主臥的窗下,冬天能曬到太陽的地方。程晏還送他去學校,說他剛退燒不應該再吹風,出門之前幫他繞上圍巾,把他的脖子和下巴都好好地圍進去。放學後在校門口等程晏的他就像等家長的小朋友,同事問他在等人呀?他點著頭,心裡卻想著,不是,他等不到的。

這樣的溫柔體貼只會令他惶恐。就像上一次把他趕出來又把他接回去一樣,他不知道這到底意味著什麼。是誘哄寵物的手段之一嗎?還是確認自己不會變心的方法?

可是他連向程晏承諾的立場都沒有。他不知道程晏想要的是什麼,他也沒有什麼東西能給程晏了。

他不敢再提搬出去的事情,害怕說出口了,程晏想起來,就真的把他趕出去。

夜裡程晏把他抱在懷裡,手臂環緊到了固執的地步,呼吸和指尖溫暖地在他的肩膀和頸窩徘徊。

「我們要個孩子吧。」

聽到這句話時溫一琛頓時沒有了睡意。

「領養或者代孕都行,你或者我提供基因都行,我媽就是想看到孩子,她還說如果要兩個就更好了。」

「哦……」溫一琛很小聲地回應,表示他聽到了。

「不是說一定要,只是告訴你我媽有這個想法,你考慮一下,答不答應都無所謂。我覺得太麻煩了,到時候肯定要搬家,要重新看房看裝修,現在還好,大熱天跑來跑去真是累死人。」

程晏撫摸他的鬢角,輕柔而漫不經心地和撫摸一隻貓沒什麼兩樣。

他的思緒一片空白,想像自己帶著孩子被趕出去的淒涼情景,或許程晏會留下孩子只把他趕走,反正不管怎樣結果都是要走。還有要怎樣向程晏的孩子解釋他們之間的關係?一個無親無故的人,住在自己家,和父親睡在一起然而並不是他的另一位父親——孩子會怎麼想?

「你怎麼想?」程晏親吻著他的耳後,發音有些不清楚,呼吸噴在他的脖子上有點癢,他發著抖卻不敢挪遠。「還有過幾天和我爸媽一起吃個飯吧,叫上你爸媽。」程晏又說,「不管要不要孩子,該辦的事情還是得辦。」

搞到驚動雙方父母,最失敗的炮友也不過如此。溫一琛開始思索如何跟自己的爸媽坦白,他們的兒子不但交了炮友而且吃了人家好幾年軟飯差點被趕出人家房子,搞出個孩子還不是他的……古板的父母大概會直接昏厥過去吧。他想起來小時候沒寫作業沒練琴被罰跪在掰碎的晾衣夾上,冬天夜裡穿著睡衣赤腳跑樓梯,鄰居都用悲憫又好奇的眼神看著他。小小的他站在樓梯口對著夜色抽泣,不理解為什麼父母把這個稱為「愛」,為什麼愛他卻要讓他這麼傷心害怕?

也就是從那時候開始,他對於「愛」的認知被割裂,那些愛超過了他承受的極限,他對愛感到迷惘,不知道該如何表達,也不知道該如何感受。他的父母沒有說過愛他,他也就不敢對任何人說。因為愛是這樣模糊的定義,從他的父母身上他感覺到這是慎重的不能隨意說出口的東西,而他也並不覺得有誰能讓自己把這句話說出來,甚至不覺得這能長久,根本抓不住的東西,要用什麼來作為保證呢?

直到後來他遇到了程晏,那個下午高挑英俊的男孩把一罐巧克力遞到他面前。那並不是給他的,只是程晏送給別人但是別人不要,他剛好出現所以才得到了這份禮物。

他一開始不知道這到底是什麼感情,忍不住用目光追逐那個人,想和那個人說話,看到那個人笑起來自己也陷入竊喜,並且開始幻想他們之間的相處會是怎樣的,就算畢業了,在大學的幾年里,還是無法忘記那個人。

那段日子里他依舊探索著,他喜歡和當時的女友待在一塊,想對她好,他們像每一對學生情侶一樣約會,手牽手散步,只是到最後,她們——他的每一個前任——都說,和你相處我覺得很愉快,但是我感覺你還不夠愛我。

這樣還不夠愛嗎?難道要歇斯底里地互相折磨,分分合合,昭告天下,才足以稱為愛?

與程晏重逢並且成為了這樣的關係之後,他又回到了高中時的狀態。模模糊糊地感覺到,想和程晏在一起,不管怎樣都不想離開他,又覺得這樣的人不可能會屬於自己,和程晏待在一起的時候心總是又甜蜜又不安,有時候忍不住會笑出來,卻又在下一秒鼻酸。

然而他小時候缺失的那一塊感情好像漸漸地被找回了,程晏對他很溫柔,他再怎麼冷靜也無法克制地陷進去了。對程晏的感覺,是對任何一個前任都沒有過的。如果這是愛,那他就是愛著程晏了。

儘管他明白自己不是程晏想要的,只是當初自己主動,程晏才會接受自己。這些年來他一直在接受著不應該得到的東西,積少成多,罪孽深重。

所以這大概是因果,溫一琛悲戚地想。當初他犯了錯,現在報應來了。

但是就算讓他重新作一次那時的選擇,他也會做同樣的事情,在得到了再失去和從來未得到過之間他寧願選擇前者,雖然他也不確定自己得到過什麼……

「好。」

溫一琛點點頭,放任自己沈溺在程晏的懷抱中。

反正就算會失去,這幾年的點點滴滴,也足夠他回味一生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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